不读书有权,不识字有钱──此非网路酸文,而是元曲(真的啦)


  • 2020-06-14

不读书有权,不识字有钱──此非网路酸文,而是元曲(真的啦)

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,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。更靠近一点看,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,有时嘴砲唬烂、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。

乡民对当前我们这个低薪、高房价、高工时的我岛,经常戏谑或带几分悲愤地将之称为鬼岛,然而若对长久于中原开展文明的汉族士人来说,十三世纪的元朝,真正是鬼岛无误。随蒙古大军长驱直入,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赵昺年仅八岁,却比麻雀还衰小,在厓山被朝臣背着投海自尽,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查水錶被自杀吗?此后汉族成了受歧视的族群,蒙古人似乎学印度种姓制度那套,将统治子民根据人种分为四等,于是过去凭科举晋身朝堂,怀抱经世济民志业的知识份子,成此成了最下等的「南人」,再无资格担任重要官员。

近来学术圈有「厓山之后无中国」的说法,各方论战未休。此说也不是全然无理,但多少基于今日台湾之于对岸强国的威胁论想像。然而事实是──汉族心目中辉煌的汉唐典章与盛世,到了元代可说是终焉矣。于是代表元代经典体类的元曲,悠忽登上文学史舞台。

但在那样一个文明湮灭、礼崩乐坏的荒芜小时代,曲既作称为词余,比起诞生于歌筵酒席的词还更为低俗粗疏。而那些身处十三世纪的作家,将满腔的怨毒与肚烂,全寄託到了散曲之中。即便曲坛还有张可久这般较典雅的作家,但曲子之本色成了粗豪叫嚣,恶搞反串。有pH值低到爆的酸文,也有降生穷凶极恶的年代、不得不沦为鲁蛇的悲歌。所以若当真是资深乡民,实在要一读元曲,或许能从中反身得到些许救赎。

若要举几首元曲的反串经典,《元曲三百首》必选的关汉卿〈四块玉〉,应该是代表作:

南亩耕,东山卧,世态人情经历多,闲将往事思量过,贤的是他,愚的是我,争甚幺?(关汉卿〈四块玉〉)

元曲经常出现「东山」,字面来解释是指东边山坡,但典故实则于东晋时的谢安于东山故园归隐之事。但要知道,六朝那种王谢大族的归隐田园,可能是几百人庄园经济体的运作,而不若元代或我岛、鲁蛇领22K受不了不干了,躲到野岭拾荒当游民作资源回收那种隐居。所以关汉卿的想像或许有点浪漫,但实际上不太可能。

这首曲非常白话,其实曲大多很白话,大家瞅一眼就懂。「出社会好些年了,想想这些年人际浮沈,往事历历,最后得到了个结论,人家温拿好棒棒,我是鲁蛇好衰小,比三小?」说是说得很豁达啦,但豁达到最内里,在用八卦版逻辑检证,难免读出字行间的高级反串意图。在抑郁不得志的大时代、在那个六百年前的硬币另一面之鬼岛,贤和愚,有能与无能,慧黠与驽钝,似乎都不能依据字面来解释。诸如这样的感慨,某位无名氏留下一首〈朝天子〉曲,表述地更明确更直白:

不读书有权,不识字有钱,不晓事倒有人夸荐。老天只任忒只心偏,贤和愚无分辨。挫折英雄,消磨良贤,越聪明越运蹇。志高如鲁连,德过如闵蹇,依本分只落的人轻贱。(无名氏〈朝天子〉)

看看(干嘛立纲上身啊我),这首曲要不是注明成于元代,是不是白话直截到以为我从批踢踢抄录下来的?不读书有权例子满多的,读书读太多有权其实也未必好。至于不识字有钱,嗯哼就更不用说了,不是有个顶什幺新的老闆,连食用油和黑心油都文盲一样看呒,给他黑白乱掺。老天爷太偏心,分不清贤愚良窳,害得蛇蛇哥我好端端一个人才,志向高远如鲁仲连、德才兼备如闵子骞,却因老实本份,沦为如今的鲁蛇一条。

读这首曲之悲愤怨歎,嫉俗无奈,那种「别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银」的感伤,让我真心想点一首玖壹壹的〈明天搁再来〉给他──「一步一脚印╱我来慢慢过难关╱我相信天公伯会来疼咱」。

当然,前面说的是很直接的干谯文讽刺文,然而我们常说文人是酸儒腐儒,酸酸反串可不是当代酸民特有技能,更进一步来说,酸讪讥讽,那是人类智慧进展到一新的里程,脑洞大开,对于人生悲叹与无常,行有余力后的一种豁达与度脱,其实境界比起忿怨罣碍要高的多,就是曲风以典丽婉约着称的张可久,也写过这一类的反串曲:

人皆嫌命窘,谁不见钱亲?水晶丸入麵糊盆,才沾粘便滚。文章糊了盛钱囤,门庭改作迷魂阵,清廉贬入睡馄饨。葫芦提倒稳。(张可久〈醉太平〉)

这曲字面也很白话,「每个ID上站都自介说自己鲁蛇肥宅,但干谯了半天谁不想当胜利组?所以别在那边幺鬼装小心了,假掰不如糊里糊涂歪哥贪财就对了」。你说拜託,这曲讲的超中肯不像是反串吧?确实作者表述了自己于人事浮沈之体贴,但这曲除了字面反讽,更以游戏镶嵌的方式,将「水晶丸」、「麵糊」、「馄饨」、「葫芦」等食物谐音都填入曲中,类似乡民写的藏头诗效果,所以很大的机率是高级反串无误。另外冯惟敏有一首〈赛鸿秋〉,更是一酸还有一酸酸,酸到深处无怨尤:

论形容合不着公卿相,看丰标也没有搊搜样,量衙门又省了交盘账,告尊官便准俺归休状。广开方便门,大展包容量,换春衣直到东山上。(冯惟敏〈赛鸿秋〉)

这首读起来是散曲,其实也是辞呈,不过我猜作者也只是写爽的,大概不会真的当辞呈交给长官,翻译就是说自己外表就不像当官的,也不会到处去致词剪綵什幺的(绝无隐射某剪綵王),乾脆请长官赶快行个方便,让自己告老还乡去领十八趴年金了吧。

在此曲最末,春衣与东山的隐逸意象又再次出现,就如我们之前谈庄子或苏轼时说的,归隐田居或许是每一代文人的嚮往,如永劫回归,但真正能超脱世俗羁绊,乘舟浮于江海的人物,历史上少之又少。太多的文人终究身留此世,被困在设定好了的身世之中,周旋不能。但没有这些被大时代大历史碾压的文人,我们也就读不到这些酸到浃肌透髓的高级反串作品。永远对抗着世界,说什幺也不轻易妥协,或许就是古典时期的乡民们给我们最深刻的提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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